那些關於歷史戰爭底下的小人物的事……往往不在歷史中。

藝穗節,傳說讓人心「易碎」。不過,有時候遇到好戲,就有一種如獲至寶的驚喜感。對我而言,EX.亞洲劇團《隔離嘅大母雞》就是一齣值得去看的好戲。我喜歡它的企圖,關於故事的發想與要探討的主題。

  當然,對我而言,這齣戲可以說得更深。關於「歷史」,那段我們來不及參與的歷史之於我們的意義,而我們如何看待與進出。更何況,這個故事所選擇的是一個「流血衝突」的事件,兩個演員都沒有參與過的歷史事件(即使有參與到的人,也不見得說得清楚的事件),那如何把這個「母親尋子」的故事,真的與那個時候的「人、事、地」結合,進而撐出一個可以多方切入的空間。這是一個很深廣的內容。在65分鐘內如何,帶著觀眾進入一段旅程後而能開始「真的發問」。我想故事的厚度也許可以重新檢索,但是總的來說,這齣戲的故事架構很簡單,是容易跟上的劇情。

  曾經,上過一堂很有趣的歷史課。老師問:「歷史是什麼?」要每個同學都上黑板寫下自己的回答。黑板上,有很口語簡單的個人定義,也有引經據典的看法。

  歷史是?


  勝者的故事、一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、英雄的故事、過去的人所發生的事、權利鬥爭的編年體……老師帶著我們去檢視每個定義,歸類出了,幾個重要的詞:人、事、時。然後,他問:那麼從小我們在學校學的歷史就是「什麼人?在什麼時間?發生過什麼事?」嗎?於是,我們找到「地」這個詞。所以,歷史最粗略的定義:在某個地方,某人在某段時間發生過某件事。於是有人問:昨天算是歷史嗎?老師說:昨天不算,可是如果是「你昨天在輔仁大學閒晃一天沒進教室」,這個如果用粗略的定義來看是的!可是我要接下去問:知道你的歷史跟我們有什麼關係?於是上了國小六年、國中三年、高中三年、大一半年的歷史課,竟然一直到大四才真的開始「學歷史」。

的確歷史沒有真實的中立。當它被記錄下來的時候,往往是從「某個視角」切入,即使歷史學家再怎麼試圖中立,仍然會有所選擇,於是,很多私我化的事件(或者故事)會被減省或刪除。對我而言,歷史永遠不說清,所以「重點似乎已經不是搞清楚真相,而是為什麼要搞清楚真相」。

  
  這齣戲,沒有要把「文革、二二八」攤出來檢視,所以,將時間模糊成了一種懸宕,從中解離出人在「那樣時代」下的心情寫照。那樣戰爭鎮壓下最純粹的情感糾葛,於是觀眾獲得一個空間得以回頭看看就在我們身邊的「那一群人」,也許是父母、親戚朋友、長官上司、公車上的阿公阿嬤、咖啡店的爺爺奶奶……其中某一些人的記憶滯留在那段光陰裡、某些人決絕的抹除那段光陰、某些人遙談起那段光陰彷彿說書人一般,緊抓的也好、遺忘的也罷,那段他們所經歷的真實,就是他們私人的歷史,是我們無法參與論斷的一段歷史。

這些人撫養我們、教育我們、影響我們(有時候,是對我們發洩),而我們正在寫歷史,不論是自己的國家的還是時代的,如果沒有把歷史拿出來看,那麼如何談面對呢?上一代的人放不掉,而這一代的人又憑甚麼輕易放掉?於是當看完這齣戲後,雖然情感很真實飽滿,幾度都令我潮紅眼眶,但我感到不滿足。那些時代下的情感記憶,沒有在我們身上留下來。那麼,那段歷史跟我們究竟有什麼關係?

  
  我記得那堂歷史課,是有關於中國共產主義。當時一選到這堂課,我立刻翻了個白眼想要退選……而見到克思明教授後,我毅然決然的決定留下來了。只因為他說:因為他很討厭共產主義(因為一直以來的教育讓他對於中國共產有一個印象)但是,越是討厭他就越要看清楚。如果你從來沒有認識瞭解,何來有力的選擇討厭喜歡接受排斥。(那時候,在台下的我立刻中箭,因為對於共產有一個刻板印象而盲從的排斥……)

  
  教育從沒有教我們「認識自己」。即使我們學了國文、數學、英文、歷史、地理、生物、化學、物理、體育、美術、音樂……很多的知識,都像是跟我們沒有關係似的。我們學了歷史,卻跟歷史有疏離感;我們學地理,卻跟土地陌生;我們學國文,卻跟國文漸行漸遠;我們學了英文,卻跟英文有隔閡;我們學美術音樂,卻說藝術是我們不懂的境界。

  
  有時候,我感到悲哀。為自己沒有故鄉的親土感、為自己沒有歷史的漂泊感、為自己不知道自己裡面裝了什麼而焦慮,於是才會拚了命的「認識自己」。很多時候,很多人,尤其是跟我同一代的人,他們無法瞭解你為什麼這麼做,他們認為這是自尋煩惱。回過頭去看上一代的人,有時候我會有點羨慕,因為在那個時代下,因為鎮壓、因為權力暴力、因為過於不公,於是皮球壓到底就要反彈。

一直到現在還是這樣,我身邊上一代的人,會因為台灣不被認為是一個國家而憤恨;會因為隔壁鄰居侵佔公有的抗議;會因為路邊消防栓故障湧出的自來水而投訴。而這一代的我們居多數麻木,只是眼睜睜看著,又或者跟著抗議咆哮,這也沒有對錯,應該放到時代下來看。我們生活在哪個地方的什麼時代,發生了什麼事情,而我們成了什麼樣子。

--江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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